第n-1个账号

磕cp大本营

给各对cp挑一个关键词的话,袁朗吴哲是一步之遥,袁朗高城是二斤舍命,齐桓袁朗是背后三步,那铁路袁朗是啥?
小狼崽子??_(•̀ω•́ 」∠)_

许三多对袁朗说:我知道你是这辈子帮我最多的人。那么,那个在你还是一只丑小鸭时用尽自己全部力量,牺牲自己前途去托举你向上的人又算什么呢?
我知道许三多没有忘记感念史今班长,可在我心里史今真的才是帮他最多的。是史今如同慈母一般一点点把他托起,把这团稀泥糊到了墙上。
袁朗,是在你最后冲刺时刻推了你一把的人,但你不能因此就说当初那个领你起跑的帮得没有袁朗多啊。我很爱袁朗,可是听到许三多这样说,我特别特别心疼,史今比这个妖孽更让人想要好好疼爱。

小茶杯:

A大队日常【14】
做的途中不小心睡着了,醒来就忘了自己要做什么,爆哭,崩得太厉害或者太无聊都是我的错,可是我不想重做了

帝都新风尚背后的男人

我的老天爷啊!!甜哭啦!!

一口獠牙的小甜甜:

隆安十年,新皇不等登基,就亲赴两江战场。此后东瀛人临阵倒戈,江南大捷。


至此大局已定,任凭西洋教皇有通天彻地的本领,终于也无力回天。


 


于是顾昀终于挂了印。


 


其实在两江大营的时候,顾昀觉得自己挺好的——他既没有断胳膊,也没有断腿,甚至没破相,依然英俊潇洒。虽然打了一身钢板,但他与钢板兄相伴多年,早就“情同手足”。大败西洋军后,他认为自己离骑马上阵就差一场好觉。


 


把一干事务交接给沈易,顾昀终于卸了心头的甲,在帅帐里倒头就睡。枕戈待旦多年,这一觉果真是好觉,昏天黑地,梦也没一个,几乎就要睡死过去。


迷迷糊糊间,他先是隐约听见有人声,只是听不太清,紧接着,又有人把手掌捂在他脸上,手指微凉,袖子里透出熟悉的安神散香味。


“长庚啊。”他这么想道,拉着意识的弦一松,神智又开始往下沉。


 


“三天了。”长庚抬起头,脸色却不太好,比不眠不休地飞到两江战场还疲惫,嘴唇上略微起了皮,轻声问陈姑娘,“他为什么还不醒?”


 


陈轻絮端了一碗水递给他,长庚接过来,自己却只尝了一口温度,就用小勺蘸着,小心地喂给顾昀。


“侯爷的药里有助眠的成分,不过大概也不全是药劲,这些年亏得太多了,心神一松,就全发出来了。”陈姑娘道,“还有皇上身上带着的安神散——”


 


长庚常年带着安神散,已经被这玩意腌入味了,闻言立刻把装安神散的香囊解下来丢在一边,忧心忡忡地问道:“和安神散也有关系?对了,我早就想问,他好像对陈姑娘的安神散特别敏感,稍微点上一把就睡得很沉,这药的药性温和得很,按理说不应该有什么冲撞的,还是他……”


精神太差了?


 


陈轻絮说道:“陛下,睡得沉不是坏事啊。”


“我知道,只是……”


 


“其实像侯爷这种从小泡在药汤里长大的人,体质比一般人更不敏感。我听人讲,前些年侯爷在北郊温泉山庄遇刺,贼人给他下的药足够放倒两三个壮汉,他也不过是手脚麻痹了片刻而已,”陈轻絮慢声细语说道,“陛下,烈性迷药尚且如此,何况区区一包安神散呢?这一味药里,能让他沉眠不醒的,大概也……”


    


大概什么?


长庚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陈轻絮再江湖,此时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后面的话觉得自己不方便多说了,就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冲他微微施礼,转身走了。


 


长庚一开始没明白她在不好意思什么,莫名其妙,低头继续给顾昀喂水,忽然,一个念头倏地划过他心尖,长庚的手一顿——


能让他沉眠不醒的,不是药本身……那么,是这股味道吗?


是因为带着这股味道的……我吗?


 


长庚呆了好一会,轻手轻脚地把水放下,觉得心里有一汪小小的水泊,绵密的波纹不断地来回起伏。他忍不住勾起顾昀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人指尖的细茧,继而叹了口气,十指相扣……


就在这时,整个空间震荡了一下,紧接着是一声巨响,仿佛一头巨兽的叹息。


 


闷闷的“隆隆”声动静很大,活生生地把半聋顾昀也惊醒了,他的心神还没远离战场,未及清醒,先悚然一惊。


顾昀猛地睁开眼,被晃眼的白光刺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把长庚往怀里一扯,去摸床头的割风刃……摸了个空。


 


割风刃呢?


甲呢?


 


即使琉璃镜不在,他也发现这里似乎不是两江大营的帅帐——帅帐里进出的将军们带来的冷铁和汗的味道不见了,床头似乎有香炉,燃着清幽的香,身下的床褥柔软得要把人骨头融化进去,而窗外……


一片白?


 


阳春三月天,江南还会下雪?


还是他更瞎了?


 


这时,被他护在怀里的人轻轻地掰过他的脸,在他眼角亲了一下,把琉璃镜架在了他的鼻梁上。


 


顾昀的视野清晰起来,紧接着,“嗡”的一声,“屋子”又是一震,窗外飞起云海似的白雾,浓郁地涌动片刻,继而缓缓散开,露出北方尚未复苏的初春。


一排铁傀儡和卫兵列队两侧,为首一位似乎是御林军统领。


 


长庚:“京城到了,子熹,回家了。”


 


顾昀分明记得自己是在两江大营的帅帐里,眼睛一闭一睁,竟然就到了京城。


他脸上一片空白,露出了这辈子最呆滞的表情:“……啊?”


 


半个月以后,纵贯南北的蒸汽铁轨车才正式投入使用。


史书上说,早期的蒸汽铁轨车烧紫流金,因此只供军用,战后过了几年,灵枢院再三改造,降低了能耗,才开始开放民用线路。


史书上没说,大梁铁轨车第一次开跑,原是为了悄么声地偷走大帅。


唉,史书老遗漏重点。


 


后来,长庚虽然彻底摆脱了乌尔骨,身边却总是预备着几包配好的安神散,朝廷内外都跟着这位皇上一起养生。“惜命”也成了朝中新风尚,大家没事就坐一起交流怎么“补气养血”、“平心静气”,药膳成了独立菜系,在帝都红极一时。


陈姑娘有一次陪沈将军回京见了长庚,闻到皇上身边仍然萦绕着淡淡的草药味。好多年过去,她早把当年在蒸汽铁轨车上的闲话忘了,隐晦地向皇上表示,乌尔骨真的已经根除了,陛下不用再这么小心翼翼,这有点砸她招牌。


 


长庚笑而不语。


 


顾昀中年后不再驻守边疆,除了例行巡视四境军务,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京城。京城的生活毕竟安逸,平时在自己府上又有人精心照料,时间长了,养得他添了不少娇气的毛病,偶尔出长差,到了新地方,总有那么一两宿睡不着。


不过,只要放一包安神散在床头,他就不择席认床了。



篾匠

很喜欢

七英俊:

备个份。已经看过的可以忽略。


【一】

 

篾匠无名无姓,人人只管他叫篾匠,我便也学着。

 

我趁爹娘不备翻墙出院,一气儿奔到篾匠家去。那屋子一年四季有竹气清凉,香得像是说书人讲的仙庭,以至于我一想到仙人,眼前就浮现出篾匠坐在纸窗边的身影。作为一个偏远小镇的手艺人,他实在美得不近常理。

 

篾匠不常说话,见我来了,就问一声:“又逃来了?”

 

他面无表情时我很有些憷他,撑出一张顽劣笑脸道:“好师傅,借我多躲一刻,那练武实在苦不堪言。”

 

篾匠不点头也不撵人,只作没看见。我便得以笑嘻嘻地拖过一张板凳,坐在一边托腮看着他劈出一条条薄而细的竹篾,而后用它们编筛子、织凉席。

 

我爹娘都是江湖中人,经营着一个殊无名声的小门派。据说在师祖那辈也曾风光一时,可惜人才凋敝,传到我爹这代只收了四个徒弟。此外偶尔也有乡邻慕名上门,跟着学些浅薄功夫。

 

我爹对此颇为耿耿于怀,时常对我耳提面命,要我潜心习武,重振门派。可我生来一身懒骨头,对那些调息认穴扎马步的苦练兴趣缺缺,每天活得十分辛苦。

 

相比起来,还是看篾匠干活有意思。他苍白的手指上下翻飞,长长的竹篾如灵蛇甩尾,在操控下不断穿梭来去。我曾细窥过,那双手心与指上都结着厚厚的、粗糙的茧,饱经操劳的样子。

 

我紧紧蹙着一双眉,他或许看着有趣,转过来问我:“你着恼什么?”

 

我道:“你的手,丑。”

 

其实我可惜的是他的脸,竟配了这样一双手,委实不搭。

 

他终于笑了出来。此时屋外传来我爹的怒吼,我惊跳起来想要翻窗溜走,却被冲进来的我爹一把揪住,提着后领拎起来揍了几下屁股。我爹斥了我两句,又朝篾匠赔礼道:“小儿给你添麻烦了。”

 

他笑道无妨,临了瞧我一眼,大约是想看我哭没哭。我冲他摆了个鬼脸,做口型道:“明天见。”

 

我家是篾匠的常客,每次都会请他做竹篮竹匾。说来篾匠当年第一次出现在镇里时,也是我爹娘救的他。

 

他那时是个少年,一身伤病落魄潦倒,几乎死在街上。我爹将他背回家里,我娘粗通医理,不眠不休地为他熬药,如此三日才将他从阎王手中抢回来。他苏醒之后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也不记得故乡在何方,更答不出为何流落至此。正好这儿的老篾匠年纪大了,将他收作了学徒帮忙干活。

 

篾匠只消数月就比老师傅干得更精细,条条竹篾如同比着尺子量过,编出的物事漂亮又结实,一时远近闻名。后来老师傅死了,他就成了镇上的篾匠。

 

邻里乡亲对他的来头少不了一番猜测。他的模样不像个手艺人,更不像武人,要说是书生却又多了几分难言的旷达之气。我爹娘也曾私下问过他是否还记得一星半点的往事,见他一径摇头,只得作罢。

 

只有一次,我死皮赖脸跟着他去五里外的竹林里看他伐竹子,真到了林中却又等得睡着了。醒来时我卧在落叶之上,凑入鼻端尽是草木清苦的香。我睁开眼睛,朦胧中依稀看见一个人手持竹枝,剪影翩若惊鸿。

 

其时日薄西山,像在他飞扬的衣发上披了一层雾气织就的金纱。他仿佛在舞剑,又仿佛只是单纯地随性而舞,衬着林叶翻飞,竟让我记不清是否身在梦中。

 

后来他不提,我便不敢问,生怕他再也不让我找他。

 

【二】

 

我爹娘武功平平,没能教出什么高手,徒弟们倒是个个随了他们的多管闲事。我七岁那年冬季,天降大雪,滴水成冰,师兄又从路上捡回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一身浓重的血气腥得我躲在房外不肯进门。我爹粗粗一数,在他身上数出七八种刀剑之伤。

 

我娘劝道:“此人得罪了如此仇家,带回来怕会惹上麻烦。”我爹却道:“总不能见死不救,待他醒了,放他自去便是。”

 

没人想到那人是个卑劣盗贼。他在我家住了三日,我娘为他配的药还在炉上熬着,他已经卷了些碎银逃得无影无踪。

 

更没人想到,他被追杀是因为盗走了江湖上如日中天的八苦门的镇门秘籍。

 

又过了几日,我又翻墙溜去竹林,玩到时近晌午,怕爹娘找我吃饭,这才叼着根草叶往回赶。还未走到镇上,远远地忽然看见数道黑烟直直升起,像是有七八户人家同时起火,隐约又听见阵阵蹊跷的哭喊声。我想起我爹教我的遇上坏人的对策,连忙隐到树荫里,踮着脚步缓缓靠近过去。

 

八苦门倾巢而出追捕至此,失去了盗贼的踪迹,便认定有人窝藏,在镇中四处抓人逼问,遇到反抗就放火烧宅。有知情的乡邻为免杀身之祸,将他们引去了我家。

 

我瞧见我家院门时,它已经被踏碎了。

 

一群绛衣人从中奔出来,满地凌乱的血脚印。我爹娘的躯体像两只奇形怪状的人偶,四肢扭曲地倒伏在门口。一个绛衣人正将长刀从我师兄的肚子里抽出来,带出一条肠子,他嫌恶地在我师兄身上擦了擦。

 

一只苍白的手蓦地从身后捂住了我的嘴。我被人一把抱起,熟悉的竹香萦绕在口鼻之间。

 

他迅速朝后退去,我挣扎着想再看看爹娘,被他一记手刀劈在颈后,余下的事便不记得了。

 

我大病一场,再次清醒过来已是半月之后。八苦门撤走之前,将我家屋子连同那些尸体一并付之一炬。

 

整个冬天,我夜晚睡在篾匠床上,白天就跑到那片废墟,呵着手枯坐半日。有时在积雪中翻出半只瓷碗、一片布料,通通捧回篾匠家去屯着。他对此不置一词,权作不见。

 

春暖花开之际,被烧毁住房的乡邻纷纷开始重修屋院。我听见他们砌砖垒墙的动静,心里着实嫉妒。

 

有一日,镇上四五个乡邻来叩门。我躲在里屋,听见一个老者劝道:“那孩子已经克死了全家,恐怕不祥,又惹了那群魔头,留下来难保不招至更多祸患……”

 

篾匠没有言语,隔了一会,那老者又说:“大家不是不讲理的人,虽说你也是外来客,但只要送走那孩子,自然可以继续在镇里住下去。”

 

第二天日出时我已经身在摇摇晃晃的驴车上,扶着篾匠为数不多的家当。篾匠背对着我手挽缰绳,我哭累了,就从红肿的眼皮里盯着他消瘦挺拔的背影,一直看到心中安定,昏睡过去。再醒来时,他仍用同样的姿势驾着车,仿佛不曾移动分毫。就这般赶了几天的路,道旁草长莺飞,春山如笑。

 

【三】

 

篾匠带着我在一处更偏远的村落住了下来,顺理成章将我收作了学徒。事后想来,人间的事总像冥冥中谱定了因果循环,从不出半分差错。

 

我已经是懂得好歹的年纪,知道他对我有大恩。我帮他劈柴烧火扫地做饭,他需要的竹篾我也很快就剖得顺手。篾匠一向不爱说话,有时我梦见旧事吓醒,满身冷汗,只觉得房屋中静得怕人。悄悄朝他那半边床挪去,黑暗中感觉到他翻过身来,布满茧子的温热手掌在我背上轻拍几下。我却又觉得羞耻,咬牙缩回了原处。

 

他一个年轻男子孤身带我隐居在此,村里的住户明里暗里打探过不少。有几个大孩子结伴围着我,笑着叫我没娘的野种,还说他没用。我似懂非懂,回头独自寻到领头那个大孩子的家,在外头埋伏了半日,待他出门打水时趁其不备,扬起竹枝就是一通猛抽。

 

那大孩子嘶吼着想扑上来反击,却被我劈头盖脸抽得毫无招架之力,惨嚎声传出了半里地。到他家大人赶来撵走我时,他已经被我抽晕了过去。

 

回到屋里,篾匠从床下翻出我囤着的那堆破烂,高举起半只瓷碗就要往地上掼。我号哭着求他,篾匠冷笑道:“你爹娘就想见你这点出息?”

 

我的反骨又叫嚣了,狠狠道:“像你这样编竹子才没出息!打不死坏人,一辈子只能任人欺负!”

 

篾匠不怒反笑,放下瓷碗,罚我禁足一个月。他变得比我爹当年更凶,每日除了让我帮工,还逼着我背书习字,要我将来过乡试考秀才。我念书无比惫懒,却热衷于同那群大孩子寻衅打架。我还记得爹娘当年教的一招半式,下手又极狠,竟将他们一个个揍服气了。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我要揍死的是比他们厉害百倍的人。

 

我身上偶尔挂彩,瞒不过篾匠的眼睛。他罚我不得吃饭,我便饿着肚子坐在床上调息。当初未曾好好学,如今有心苦练也不得法门。

 

篾匠道:“你是想去报仇么?”我反问道:“难道不该?”

 

他道:“我不让。”

 

我怒道:“你凭什么阻拦?”他也不生气,平静道:“你爹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为他们养大你,不会让你白白送命。”

 

我道:“你若真想报恩,就该助我报此大仇!”我满心激愤,他无动于衷:“我办不到,你也办不到。”

 

我错看了他。那日后我仔细瞧他,发觉他也并不像记忆中那般颀长挺拔,或许是我长高了的缘故。他穿着粗布衣裳,干着枯燥活计,愈发显得与那些鄙陋的村民一般无二。他不如我爹娘。

 

可他模样毕竟生得那样好,又有一技傍身。几年下来,左近的村里都有人前来说媒,甚至有姑娘家中不在意多我一个累赘。

 

篾匠始终未娶,我曾问过他为何不成亲,他只是道:“现在这般挺好,多一个人嫌烦。”

 

我道:“夫妻哪有烦的。”我绞尽脑汁回忆道,“她可以与你举案齐眉,陪你说话,为你添衣……”他道:“这些事不都有你在做么。”

 

我又回忆半晌道:“她还可以和你同床共枕。”

 

他道:“那也有你。”

 

我驳不倒他,却又总觉得不对劲。我越来越大,也听那些大孩子含糊提过,男女同床是要抱在一起的,还要亲嘴儿,干些脏事。我想不出个究竟,却鬼使神差梦见他与面目模糊的女人搂在一起,不知所谓地拿嘴互相啃咬着。就这般懵懵懂懂,浑浑噩噩,尿湿了一滩。

 

那日清晨我偷偷溜下床,篾匠没说什么。几日后他便搭出一张新床,我们从此分房而睡。

 

【四】

 

我个头窜高得很快,到十三四岁时已经过了他的肩头。这些年我行事老实,他当我放下了复仇的心思,见到我反复练着记忆中仅存的粗浅功法时也只当强身健体,偶尔还会点我一招半式。我只觉得那几招出奇地妙,却又说不出妙在哪里。问他何从知晓,他只说是我爹娘当初传授的。

 

村子十里外有一小城,我每月跟着篾匠去赶集市,提着几个竹筐菜箩卖了,再买些食材用具。那一日我正扯着嗓子吆喝,猛然看见人群中闪过了两件似曾相识的绛衣。

 

我一股滚烫的血气直顶上脑际,顶得眼前一片猩红。我控制不住手脚,抄起腰间的蔑刀就一头扎进人群狂奔而去,追到那两人身后,对着其中一人当头砍下。

 

那人却突然一转身避过了我的刀刃,同时一剑出鞘向我刺来。我阵脚大乱踉跄后退,他的同伴已然一掌袭来,恰恰封住了我的退路。我乍逢强敌,早将章法丢到了九霄云外,全凭着一腔恨意,迎着剑锋冲上去,腹中一凉,手中刀刃却蛮横地砍下他握剑的半条血臂,断骨连皮地挂落下来。

 

那两人似也被我的狂态震慑,断臂的骤然后撤,另一人却掌风如刀,刹那间拍向我天灵盖。

 

身后忽然有人一脚踹向我膝弯,我猝不及防,下盘不稳,登时跪倒下去,堪堪避过前头那一掌。

 

我倒下时,眼前掠过了篾匠的衣角。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从身后救我。

 

电光火石之间,他顺手拔出刺入我腹中的长剑,手腕一翻,那出掌之人一招使老来不及收回,竟生生朝剑尖上拍去,登时惨嚎一声血流如注。我躺在地上痛得几欲晕厥,恍惚间看见篾匠持剑而立,并不出招,森寒的眼神却如地狱阎罗。

 

那两人就此败走,篾匠这才拖起我甩到背上,去寻医馆敷药包扎。而后又不敢久留,背着我往家赶去。

 

那十里地,他走到后来已是气喘吁吁、摇摇欲坠。我痛得神智不清,好半天才恍然惊觉,他身上竟是不存丝毫内力的。

 

我哑声问他:“你……你没事吧?”他闭口不答,撑着一口气将我带回家放到床上,猛然间一掌掴得我眼冒金星。

 

他冷声道:“我救下的命,谁给你的胆子随意丢掉?”

 

我吐出一口血沫道:“那些人杀了我爹娘……”他道:“所以如何?你再去与他们同归于尽?”我道:“那有什么打紧?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们如此,我也如此!你那么能打,为何不教教我,让我多带走几个恶人?”

 

篾匠冷笑道:“你还真是天生的江湖人。”

 

我伤得很重,到后半夜发起了高热。我浑身如坠冰窟,迷糊中有人抱我起身,往喉中灌下苦涩的药汁。我嘴中说着胡话,一会儿喊打喊杀,一会儿央着他借我多躲一刻,怕我爹找来揪我耳朵。我不停咕哝着求他:“你别丢下我,不要走——”

 

我不记得他是如何回答了。

 

【五】

 

待我伤势恢复到能够坐起身时,篾匠只要出门,就用布条绑了我的双手双脚,将我反锁在屋中。

 

我有一个优点,从不在明面上反抗他。那些天里,我安安静静地养伤,无事可做时就在脑中回想爹娘与篾匠教我的一招一式,又翻来覆去琢磨当日那两个人使的招数,最后得出一个绝望的结论:我已年满十四,错过了习武的好年岁。即使从今日得遇良师奋起直追,此生也无望打败他们。

 

我愈加不着急了。村里的娃娃撕开窗户纸朝里张望时,我正被绑在床上哼着歌。娃娃嬉皮笑脸道:“听说你偷人东西被关起来了?”他是当初我用竹条抽的那家伙生的儿子,脑子呆呆的不太好使,性格倒是顽劣,在地里滚了一脸脏泥。

 

我也笑道:“真是瞎话,我明明在干一件大事。”

 

娃娃奇道:“什么大事?”我道:“我呀,在寻一把剪子。只有世上最快的剪子,才能弄断我手上的这布条。可是到今天已经有几百人来试过了,谁也剪不开。”

 

娃娃歪头道:“我家倒是有一把剪子,可我爹娘不让我碰。”我笑道:“你去偷偷拿来,从窗户丢进来,我一试便知。”

 

半个时辰后,我带了一点盘缠与一把匕首,翻窗出去离开了村子。

 

我一路跟人打听八苦门的方向,夜里就学乞儿寻个挡风的地方和衣而睡。磨穿了两双鞋,总算入了他们一个分部的地界。

 

我在城里寻了处最热闹的茶馆,混了个洗碗倒泔水的活计,同时竖起耳朵探听八苦门的消息。他们在此地已长成一方霸主,便连父母官也要让上三分,门中喽啰来茶馆听曲儿都敢作威作福。

 

一个人若是奔着送命去做一件事,多半总是能做成的。我摆出一副伶俐嘴脸,干活也比谁都麻利勤快。待我被提去大堂当伙计时,距我离家已经整整一载。梦见篾匠不过六七回。

 

头几回他总在厉声训斥我,到后来他不言不语,只漠然瞧我几眼,便背过身走远了。我在梦中追他,追进一片混沌暗夜里,怎么也找不见他的影子。最后筋疲力竭地醒来,门外的梆子声沉沉地敲落在街巷。

 

我一点也不怕死,我只是怕他,怕他还在等我回家。

 

【六】

 

这段时日我费尽心思摸清了八苦门的底细,所以那癞脸汉子被一群绛衣人前簇后拥地迎入厢房时,我一眼便认出他是个排得上号的头目。

 

我转去厨房端了菜,从袖中抖出一包耗子药全数倒进汤里,贴心地搅了搅,陪着笑脸摆到了他面前。

 

半柱香后,里面终于一阵嘈杂,传出了一声濒死的嘶吼,真叫人听得畅快。便闻“喀拉”一声巨响,厢房的木墙被人踹破一个大窟窿。大堂里登时乱作一团。一群绛衣人按剑冲出厢房,目光在人群中四下搜寻,最后落在了我脸上,霎时间纷纷冲来。

 

我拔腿就逃,却哪里来得及?那些人连声呼喝,最当先二人的剑锋已直追到我背后,寒气迫人肌骨。我不得不回身招架,眼见双剑削来,鬼使神差地矮身欺近他俩之间,并指在一人臂上轻飘飘一点,竟教他的剑锋半途转向,荡向了自己的同伴。趁他们方寸一乱,我顺手抄起那桌上的茶盏骨碟,边后退边朝追兵一气儿乱砸。

 

堪堪退至门口,忽有一只手揪着后领提起我,带着我一个纵跃,双双落在了马背上。他双腿一夹马腹,带着我朝城外冲去。

 

我在颠簸中惊喜地扭头去看,却没看见记忆中的面容。身后之人揭下一张人皮面具,露出细眉长髯的脸,是个中年人。

 

他一路骑行到郊外,方才与我跳下马,笑道:“少年郎,你那招着实厉害,不知师承何处啊?”

 

我一愣,仔细一回想,依稀记得那招是篾匠教我的。我警戒道:“无门无派,我自己想出来的。”不想他却大为夸赞起来:“那你可是奇才啊,方才那招倒颇有多年前一位高人的神韵。”

 

我心中一动,问道:“什么高人?”

 

他反问:“你可听说过顾九?”

 

我不曾听说。江湖上的侠士,我只知道我爹娘。

 

他又问:“你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会想到毒杀八苦门的人?”我将身世与他说了,他大为感慨,叹道:“八苦门凶恶猖狂,你杀了方才那头目,只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若想报仇,倒不妨投入我旁门之下,随我去苍竺山修习。”

 

我当即朝他跪下唤道:“师父。”

 

我求他让我先回家向亲人拜别,顺带拿些行李。他却说眼下八苦门必然在四处追杀我,还是早些动身最为安全。

 

去苍竺山足有半月车程。我师父是旁门掌门的师弟,此番原本是来此访友,末了却捡了一个弟子回去。我既然入了他门下,便开始日夜习武。以我的年龄根基,实在已经练不成什么气象。好在旁门最出名的也并非武功,而是制毒。

 

一包耗子药就能杀死一个头目,待我炼出顶尖的剧毒,是否能灭了仇家满门?我潜心学着采药认毒,心中燃着一簇血色的暗火,还有几个相较而言十分光明的信念。

 

我想让篾匠刮目相看。

 

我想让他知道,我在他所不屑的江湖里闯出了一片天地。

 

我最想做的,是将他拖出那片穷乡僻壤,拖进这个花花世界。

 

等师父终于放我回家一趟,已经又过去了半年。我背了一包袱温补养生的药材,却近乡情怯,在村口磨蹭许久才走向那熟悉的陋室。

 

他还坐在常待的窗边,低头削着篾条。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来望向我。我突然心中大恸,双膝一软跪在了他身前。

 

他瘦了许多,人也显得憔悴,平静地打量着我身上的新衣和腰间悬的佩剑。我道:“我入了旁门。”他沉默半晌,缓缓道:“你很好。”

 

他站起身,踱去厨房生火做饭。我跪了片刻,自己爬起来去帮他淘米洗菜。他做了两人的份,我如从前般摆好两副碗筷,与他一道坐在桌边吃了起来。

 

屋外蝉声阵阵。

 

我酝酿了许久,方才开口说道:“你忘了自己名姓,我为你查到了。你是……”他打断道:“我知道。”

 

我万分诧异道:“你失忆是装的?那你……为何不回去?”这半年在旁门,我打听出了太多顾九的传说。想他少年成名、仗剑江湖未尝败绩,该是何等潇洒快意的光景!

 

他笑了一声。我最看不得他这种笑,仿佛我在他面前永远是无知的幼童。他道:“你既然查过,也该知道顾九早已死了。他为奸人嫁祸,被数名昔日友人围攻,最后亲手将好友斩于剑下,自废一身功力离开了。”

 

我着急道:“如今你污名已经洗清,就算功力没了,声望却还在,多少人盼着你回去……你难道不想手刃那个嫁祸给你的人?”

 

他道:“不想。我造的杀业已经够多,不如砍竹子。”

 

我心道:你是个懦夫。

 

他将我带大,我却与他截然相反。我忽然明白他永远不会对我刮目相看,正如我永远不能理解他。

 

我卧房中的一切都还是原样,打扫得未染纤尘,被褥叠放在床脚。我看在眼中难免心酸,连忙错开了眼。事到如今,我不会为任何东西困住,无论是那日绑我的布条,还是其他牵绊。

 

我抖开被褥睡了一宿,次日清晨又将它叠了回去。我将带给他的东西搁放到桌上,要启程回苍竺山时,才发现包袱边添了一卷新编的竹席。

 

【七】

 

苍竺山上终年清凉,只在伏暑用得上几天竹席。我铺在床上,夜间闭上双目,神识就像浸入了幽暗的井水中,安然缓缓下沉。有时依稀错觉他还在身边。

 

我在旁门中过得不好。听说八苦门已经发展成了庞然大物,轻易无法撼动。更为可怕的是,我发现他们在江湖上的名声并不似师父说的那样不堪,甚至于武林大会都将他们请为了座上宾。

 

我想跟去武林大会,被几个师兄嘲笑道:“哪里轮得上你。”

 

我当初被师父半路带回,又没有根基,甫一出现便颇受排挤,吃饭时盛的菜都会被人夺去一份。师父原先称我为奇才,后来或许发现我不过尔尔,也就不再上心栽培。

 

他有意无意向我提过两次顾九,我装作懵懂无知,绝口不提篾匠的下落。这是我答应篾匠的事。

 

我也找他追问何时能助我报仇,被搪塞了几次,逐渐明白过来。

 

曾经在村里,我的拳头比谁都硬,靠蛮力站稳了脚跟。而如今我花费千百倍的努力,每日练武制毒,却依旧赢不过他们时,想法也渐渐变了。

 

与其跟人碰拳头,不如让那些拳头为我所用。我日复一日冷眼观察着他们的往来言行,一点点地学会了钻营人心。从夹缝求生,到拉帮结派,所有篾匠不曾教过我的,我都自学成才。

 

这偌大江湖中奇才必定是少数,绝大多数人的功力不过是一点一滴地积少成多。我若每年能追上他们一截,或许十年之后就能赶上他们,二十年后就能小有威名,再加上多结善缘,培养起自己的势力,谁说三十年后我不能当掌门呢?

 

人心变起来实在快得很,原本只悬着明晃晃的刀刃,如今多了不少沟壑,那刀刃反倒往深处藏了藏。

 

从此地归家来回数日,非急事不能告假。况且若想返家,师父总会多问一句,既然父母已殁,我探的是什么亲。我便不太回去,只为篾匠寄去过许多书信。

 

起初两年诉些心事,之后一年只谈琐事,最后诸事不提,只写二字:平安。

 

那么多封信,从未收到过回音。我也就作罢了,只是常捎些好药材给他,他若用不上还可以拿去卖钱。

 

我二十岁生辰,师父有言,文人在这日要行冠礼、请人取字,可我们不是文人,也不整那些虚的,不如祭过天地师祖之后喝一顿酒。有酒喝大家都是高兴的,席间热闹非常。我与人推杯换盏嘻嘻哈哈,心思不觉间飘得很远。若有人能为我取字,那也只该是篾匠。

 

我琢磨着等到除夕就告假,无论如何要见他一面。谁曾想这一面没能见成,因为我终于被带去参加了一次盛况空前的武林大会。

 

所有数得上号的名门正派全部集结在了一起,痛陈八苦门恶行。那群人这些年扩张地盘,四处抢占生意,行事嚣张不知收敛,结的梁子越来越大,总算触及了整个江湖的底线。

 

轮到旁门时,掌门将我往人前一推,痛心疾首道:“小徒双亲皆丧于八苦门之手,他时年不过七岁,眼睁睁瞧着那群暴徒一把火烧了家宅……”名门正派群情激奋,纷纷喊道要联合讨伐暴徒,伸张正义。

 

人群中,师父抚着长须在我肩上一拍道:“此番就看你表现。”

 

临去之前,我想修书一封给篾匠。许久未曾书写,真要提笔时,始觉胸无点墨,不知何从说起。我干巴巴地写道:“此行凶险,若能生还,必当返家。如若不能,当托梦见君。一别数年……”

 

写到此处抓耳挠腮,又翻遍找师父借来的藏书,末了抄下一句:“怀哉怀哉。”想来总该是思念之意。

 

我的信寄出之后,他捎来一包吃食。我不甘心地在其中翻找,没找到只言片字,倒从底下翻出一把短匕。

 

它就这般随随便便地躺在一堆点心里,任谁也猜不到它曾经的鼎鼎大名。

 

我听人说过,顾九当年有一把不离身的匕首,光华如水,削铁如泥,唤作春风词笔。

 

何逊而今渐老。

 

 

【八】

 

这一战累月经年,整个武林元气大伤。

 

我站在师兄弟之间,紧盯着眼前倒塌的大门。门内有火光熊熊燃烧,黑烟直冲天际。

 

这里并非那年杀害我爹娘的分部。正道联盟很给面子,派旁门来一道剿灭总部的残党。已到了最后关头,几个尚有高手坐镇的门派冲进去打前阵,我们便负责堵住偏门,以防有漏网之鱼。

 

有师弟拉着我欣慰道:“今日恶贼受死,师兄你可算能手刃仇人了。”我闭口不语,握紧了手中匕首。它伴我一路,我喂它一路杀人的血,它倒愈发光亮了。

 

火光中传出阵阵鬼哭狼嚎,不断有八苦门的人披发跣足逃将出来,身上的绛衣还燃着火。我们堵在门外,毫不讲求招式,切瓜砍菜一般地剿灭着余党。有几人还想负隅顽抗,被我和师兄弟们捅上一通淬了毒的乱剑,立时面色转黑,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咯咯声,四肢扭曲地倒在地上,像奇怪的人偶。

 

我杀红了眼,举着匕首就想往里面冲,被人拖住吼道:“里面太危险,你打不过!”

 

我只得转而去捅那些败兵残将,白进红出,带出一条抽搐的肠子。毒血溅到我的脸上,腥得我蹲到一边干呕起来。

 

我十数年未曾撼动分毫的八苦门,在这一夜被挫成了齑粉。

 

这厢各门各派踩在废墟上分了邪教赃物之后,我向师父告假,要回去祭祖。师父允了,又道:“你此番立了功,掌门都看在眼里。”我瞧不出他的心思,连忙赔笑道:“多亏师父坐镇指挥。”

 

师父在我肩上一拍,别有深意道:“那匕首不错。”

 

……

 

我抱了些戒心,绕远路回了一趟幼时与爹娘住的小镇。当年房子的旧址边上建起了一户新屋,我上前叩门询问当初那废墟被清理到了何处,屋主没好气道:“好不容易请人做法扫除的晦气,怎么又提?”

 

我赔了许多笑脸,他却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末了指了个方向:“许是那片林子里吧。”我便花钱找人在那片林中立了石碑,刻上我爹娘的名字,祭上了酒肉。

 

篾匠仍住在同一处村落,同一间房里。我坐在桌前环顾四周,早已找不回家的感觉,只觉得逼仄昏暗,一灯如豆,快要湮灭在尘埃里。

 

篾匠不复年轻,鬓边早早生出了白发,跟记忆中迥然不同。我从他的身躯里几乎看不见那仙人一般的影子。他操劳半生,双手也不好使了,每月能造出的物事越来越少。

 

我问他:“为何从不回信?”

 

他道:“我不识字。”

 

我张口结舌。我在他身边长大,活到今日,竟从未发现这一点。说来也不能怪我迟钝,他委实不像不识字的人。

 

我对他说起一件趣事:“那年我加冠,师父说文人都要取个字,我便盼着你为我取。后来得了你的匕首,我很喜欢,但还是想要个字……我没读过书,想来想去,就为自己取了一个,顾之。也算随了你的顾。”

 

篾匠道:“如今大仇报了?”

 

我道:“嗯。”

 

他道:“心愿了了?”

 

我低头道:“嗯。但我还不能回来。如今师父和掌门都很看重我,讲明了栽培之意。还有许多前辈于我有恩,尚未一一相报。还有,八苦门一役结识了不少后起之秀,正是培养势力的好时候……”

 

我这般嗫嚅着,他却笑道:“回来?你走的那天我就知道,你这辈子是回不来了,注定要死在江湖里。”

 

……

 

我忍不住又一次重提:“你跟我走吧。反正这里也不是你的故乡。苍竺山……风景挺好的,只是冬日稍微冷了点,夏日就舒服了。掌门若是知道你的身份,一定也愿意迎接你。我师父提起你似乎有些奇怪,但只要你来,我定会保护你……”

 

他一哂,有些嘲弄的意思:“不必如此,你没有对不起我。我将你养大已经仁至义尽,与你爹娘两不相欠。我来世上一趟,什么也不带走,什么也不留下。百年之后,无需立碑,你若能来将我埋进竹林,我承你的情。”

 

我为之疯魔的万丈红尘,他弃如敝履。我问道:“你何不索性出家?”他笑而不答。

 

我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将身上的碎银全摸出来给他,道:“你先收着,手不方便就少干些活。”他却摇头道:“拿回去吧,你每次给的银子我从未动过,全放在案上积灰。”

 

我醒来时,窗外氤氲着苍白的晨雾,篾匠已出门伐竹子去了。我披衣出房,桌上留了一碗面,已经快凉了,旁边是一卷新竹席。

 

我终究不甘心,转入他房中将碎银留到了榻上。目光一移,却见案上一角竟真的放着我这些年带回的钱,他言出必行地搁着积灰。

 

我又好气又好笑,再仔细察看,发现了我断断续续寄来的那些信,整齐叠放在一起,分明像是翻阅过无数回的样子。

 

如今想来,他不识字,多半也不会请人读,大约也就是看个形状。

 

我不知为何悲从中来,将它们小心放回了原处。

 

 

【九】

 

我拜入旁门的第三十载,师父病笃。临去之前两天,他曾将我唤到床前,问:“顾九安好么?”

 

我盯着他迟疑不语。师父笑道:“你道我当初为何收你为徒?”我道:“我记得,你觉得我招式像他。”师父却边笑边咳道:“我哪来那等眼力。顾九当年曾救我一命,你到八苦门地界后不久,我收到他一封信,要我对故人之子多加照拂。”

 

我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说他不识字。他对我从未有一句真话。

 

“他说他还活着,只是不愿再露面,还说你并不知晓他的身份。你确是个人才,但我将你收入门下、再三向掌门举荐、给你立功之机,是为了报他之恩。”

 

师父微嘲道:“顾九恐怕在那时就看出你最终会爬上掌门之位。论眼力,谁也不及他。”

 

……

 

是这样么?在篾匠心中,自那时起便已与我诀别么?

 

掌门在两年后驾鹤西归,我如愿接手了旁门。承蒙朋友们抬举,虽然功力依旧平平,走到江湖上也会被人称一声大侠。需知我爹一生仗义,到死都没被唤作过大侠。

 

总有朋友想为我牵条红线,说门亲事。他们说英雄当配美人,又说我老大不小也该有个人照顾。说来说去,话音里透着不解,就差直接问我为何不娶。我一一笑着搪塞过去,实在不行便答道:现在这样挺好,多一个人嫌烦。

 

他们笑我不解风情,少看了多少春花秋月人间恨事。

 

恨事我如何不解?连诗我都抄过,在信笺上一笔一划,生怕写错: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篾匠老了,衣裳挂在身上总显得空荡,布满茧子的十指关节僵硬,再也做不动活计。他不肯用我的钱,我时不时送去衣物用具,顺带塞钱给邻里乡亲,托他们帮着照看。

 

说来匪夷所思,我至今心中想起他时,眼前总还是那最年轻的样貌。以至于每每与他照面,总觉触目惊心。我不愿面对他耷拉下来的眉眼,就像不愿看清面目全非的自己。

 

篾匠开始断断续续地生病,人也有些糊涂了。有时一顿饭吃到一半,会忽然问我:“还不回家,不怕你爹来揍么?”

 

我放下碗筷,慢慢道:“我已经无家可回啦,求你收容片刻。”

 

可我却无法久留。旁门弟子有许多孤儿,都将苍竺山当成家。我既然坐了掌门之位,就得照看他们。

 

有一日我铺开他为我编的竹席,毕竟用了这么多年,有些地方已经被磨穿了,是我舍不得扔。那夜或许是因为睡在竹席上,又在梦中回到了那片竹林,窥见了一道翩若惊鸿的剪影。有人身披一层夕光肆意漫舞,宛若山神,远方竹涛声声,吟着一首天荒地老的歌谣。

 

他梦见过我么?是什么模样?

 

我最终没有问他。

 

这年入冬时篾匠病情忽然加重,水米不进,被我想尽法子灌药,昏迷了十日才见好转。我每日为他把脉,也情知是时候早做准备。只是心中终有不甘,总想再拖上一年半载。

 

篾匠很给面子,顽强地趟过了一次鬼门关,却一直昏昏沉沉未曾清醒。除夕将近,按照惯例,我必须回旁门去出席晚宴。但这很可能是与他共度的最后一个除夕,委实迈不出离开的步子。

 

我灵光一闪——何不带他去旁门?我劝说了一辈子都说不动他,临了也该由我一回。

 

我备了马车,收拾了行李,走到床边对着他道:“你要是不出声,我就当你应了。”篾匠面色青白,紧闭着眼毫无反应。我有些心虚,一边将他抱起,一边念念叨叨:“外面挺好的,你若是醒来,还能再看看湖光山色,方才不枉来世上一遭。”

 

我抱着他迈出家门,低头一看,他依旧闭着眼,枯瘦的面颊滚落下一行泪。

 

……

 

除夕那日,村里喜气洋洋。我独自打扫了陋室,贴了春联,做了几样小菜,提着酒壶坐在他床边,自斟自饮到月上中天。

 

远处爆竹声响起时,我俯身凑到他耳边,想说句吉利话,又觉得此情此景实在可笑。他面上被烛火映出几丝血色,仿佛沾了些春节的福气。我忽地忆起小时候,曾经懵懂地臆想过与他亲嘴儿是什么滋味。

 

这般想着我伸手摸了摸他苍白的唇。干燥皲裂,磨得指尖发疼。村里各处爆竹声此起彼伏。我偏头想了想,道:“你肯定会生气吧?生气又如何,如今你也奈何不了我。”

 

我将唇贴了上去,磨蹭着,用唾液润湿它。我笑道:“你睁眼看看,像不像洞房花烛?”

 

【十】

 

篾匠当夜没被我气死,而且奇迹般地一直撑过了十五。我甚至有种错觉,他终会好转过来,睁开眼看看我,再轻声说两句责备的话。

 

我掌门之位尚未坐稳,此番迟迟不回旁门,据心腹报信,底下已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我盯着密报在火炉里缓缓化为灰烬,只觉索然无味。但如果此时放弃,这一生又究竟为了什么?

 

收到一名得力部下被暗杀的消息时,我终于召了两个徒弟过来替我照看篾匠,披星戴月赶去旁门主持大局。

 

刚刚肃清叛党,徒弟用信鸽送来他弥留的消息。

 

两个徒弟惊慌失措,还想用内力为他吊着。哪知他心脉如风中残烛,根本护不住。我跑死了两匹马,赶回屋前时,门外围着几户乡邻,正等着我给他收尸。

 

我茫然地跳下马,慢慢走到他床前。他已经凉透了,苍白枯瘦的尸身像他伐了一辈子的竹子,脸上也似草木无悲无喜。

 

是因为我离开了么?还是他一直等到我不在才愿意断气?

 

徒弟许是怕我怪罪,跪在一边自觉地为他哭丧。我不耐烦地制止了,问道:“可曾留下什么话?”徒弟回忆一番,惶恐道:“他醒过一次,说了一句话,弟子努力听清了……”

 

“什么?”

 

“‘勿忘所托,归我于山阿。’”

 

我麻木地重复了一遍:“归我于山阿……”是他曾交代过的后事。

 

对于我,他却只字未留。

 

我如约将他入殓安葬去了竹林深处,为他守孝到七七。屋中杂物原就极少,我只带走了两把蔑刀,一把是他的,另一把是我少时用过的,已经生满了锈。

 

我在回程中绕去给爹娘扫了一回墓,坐在碑前醉了一次酒,将这些年的事一件件讲给他们听了。我讲那个被我用竹枝抽的大孩子,讲小村的蝉声,讲耗子药,讲梆子声,讲旁门,讲采药时遭猛兽追逐,讲师妹留在案上又被我归还的锦帕,讲山中萤火,讲夜半杀人,讲许许多多的幸事与憾事。

 

讲到最后我道:“您二老教我做个好人,我没能做到,这不怪他。您二老若是遇见他,好好照看他。”

 

我又回到了旁门做我的大侠。人上了年纪,只觉韶华易逝,譬如朝露,多少恩仇都被一个个故人带进了尘土。

 

唯有一件事,我心中始终耿耿于怀。我想不明白,他为何不留一句话给我。不知他年去了黄泉,能否找到他问个究竟。

 

他赠我的那张竹席,已经磨出了几个大洞。我舍不得丢掉,一日翻出他那把蔑刀,跑去最近一片竹林里伐了一段竹子,活动了一番老骨头,就地劈出篾条带回来,想找法子修补。刚拆开两层席子,眼角忽然瞧见那两层之间,篾条背面,似乎刻了什么东西。

 

我凑近一看,是浅浅几个小字:“顾之顾之,怀哉怀哉。”

 

恍然之间又回到茕茕年少,我发着高热,灌了满嘴苦涩的药味,迷迷糊糊地拽着他的胳膊道:“你别丢下我,不要走——”

 

他在我背上拍了拍:“好,我一直在。”

 

【篾匠·完】

 


一个永不褪色的夏天。
爸爸的话让这个夏天更加难忘。
elio的家庭令我羡慕。

Blue-Jacky710:

张译写的书《不靠谱的演员都爱说如果》里面写到张国强,陈思成,段奕宏的三段,写七哥那段感觉每句话都自带东北味语音233333老段每天坚持拉小太爷去跑步和最后嘟囔的那一句也是狠戳萌点!

随手记的细节-白夜追凶32

撒花完结~超级爱这个细节全系列~

看不见的星球:

最后一集啦。


 


又见墓园,这一次,墓碑不是假的。




——2016年12月28日去世。下葬的时间,应该已经是2017年1月了吧。老刘的生日和之前大关做的档案不太相符,不过……也可能是关队记错了。津港的时间之河里隐藏着各种各样的漩涡,总会带来无可捉摸的跳跃凌乱。





小周身后,站成一排的周队、顾局、施局、白局。


本雅明说,经典的故事讲述围绕着死亡展开。


对于推理作品而言,死亡实在是司空见惯的事情。《白夜追凶》的第一季,开始于利斧分尸的鲜血,结束于长眠不醒的墓园。如果我记忆没错的话,十个小单元中,包括当下和旧案,一共有四十七个死去的人。不过《白夜》的动人之处在于,尽可能认真地对待每一次死亡。虽然无法做到每个死者都有血有肉,但很多时候,都静水流深般地呈现出人与世界的情感关联。新交了男友的谢静涂了红色的脚趾甲;王晨墙上有熟悉的电影和游戏海报;齐卫东进去十年了,老关依然清楚记得他的家庭情况和他女儿的年龄;任迪在酒店调戏了小关之后匆匆离开,原本是要赶回家去给下夜班的弟弟做早餐。查无此案中的五个受害人,江州警方目前确定了最近两名被害人的身份信息,材料中一页档案闪过,那个死去的男孩子名叫曾胜强,出生于1993年,差不多和小周同龄。


——没有人应该被遗忘。


叶方舟临死时,口中艰难吐出小周的名字;安腾应该几年都没见过赵茜了,但一直留着跟妹妹的合影照片。你需要去战胜的,也不是一台机器或者一个符号。


而这一次死亡或许是最为沉重的,因为离去的是一个朝夕相处,已然亲切熟悉的人。虽然老刘身上已经插满了flag,但我还是没想到,他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离开。2016年12月28日的那个夜晚,小关和周巡在网球场摊牌,两个人对峙而立,张力十足——就在这个时候,两人的手机都开始一刻不停地炸响,周巡的铃声,小关的震动。也就在这个时候,刘长永的生命,在他的办公室里走向了终点。


他死去的时候,我在做些什么呢?


想起里尔克的诗: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死/无缘无故在世上死/望着我。


直到白局带着海港支队的人来到现场,揭开真相,死亡的重量,带着惊愕与悲痛,迎面砸来。





——站在边上的大关。其实还是有点耿耿于怀……搭档这么多年,他居然不能穿上警服来送老刘最后一程。


 


周巡:“老关,据说这次投毒是针对你的。要不是刘长永,估计下边躺的就是你了。你还真是幸运啊……每次到了危险的时候,都有人出来替你扛。”




——这大概是,全剧里老周最戳心的一句话了,而且戳得很准……老刘的牺牲是个意外,但这句一语双关,指的其实是另一个一无所知,却一直在“替你扛”的人。


——想了想,这似乎是军火案之后,周巡和正牌老关在剧中第一次见面。




——其实,也还是个试探吧。不过此刻大关的表情,也不像平日里那样淡然无波。眉宇之间仿佛有点悲伤。然后,转开了眼。


——倾向于觉得,他已经知道周巡知道了。




大关:“你怎么样,被别人冤枉的滋味不好受吧。”


周巡:“不管怎么说,我得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证明了我的清白。”




——怎么证明的?


可能性1,小周的证言。毕竟叶方舟当着她的面承认了是自己下的毒。


可能性2,韩大佬带着黄山幻影移形,留下了一个可靠的人证。


只能等下一季来解答了……


 


大关:“谁不希望过普通人的日子,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只是有的时候,我们为了其他人能过上这种生活,不得不放弃一些东西。支队就是个家庭,一家人嘛,各自难免揣着点儿小心思。但是咱们不能忘了,大家还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努力着。在打击犯罪的第一线,在各种辅助的工作当中,甚至,在根本没人知道的某些工作中。”


——这段话其实也算是一个小MV了,全剧即将收尾,接下来的段落几乎是几位主角的独角戏。所以,也算是向不会再出场的配角们暂时作别。




——高法医倒是很快会再见的。交代一下孩子的出生,以及,和“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的台词太契合。只是,已然被卷入漩涡的小关,要想站在阳光下乐享天伦,恐怕还得一段时间……


——小饕餮的第一次出场。星座而论,可能是摩羯?床头柜上那个果篮,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正义小分队的两位早期成员。


老板娘的吧台上方,好像有一把步枪作为装饰。


硬汉派推理小说中,似乎总是少不了酒吧的存在。正面闪烁着幻彩霓虹,后门连通着穷街陋巷,所有悲伤的、孤独的、失意的、心怀秘密的人,总归能在这里找到个去处。长丰区出现过的几家酒吧,有舞场的spring太热烈,有驻唱歌手的和炫有时也显得嘈杂,音素的氛围大概刚刚好。有点像纽约的吟游诗人马修斯卡德常去的阿姆斯特朗酒吧:“音乐声开得很小,坐在里面喝酒,消磨半天,是一种享受。我到那里就是图个这种感觉,我只想喝酒喝得刚刚好,偶尔才想纵情一醉。我通常喝两杯波本,再加一点咖啡,直到长夜将尽,才会再喝两杯。……每个人都要有个地方可待,对不对?”


06年的日本动画《调酒师》里有段台词:“所谓调酒师(Bartender),是什么意思呢?Bar是栖木,而tender是温柔,合起来就是温柔的栖木的意思。这块木板就是Bar,只有这个的话,就只是个放酒的木板,但如果这里有调酒师存在的话,就给Bar加上了tender,温情于是诞生。这就是调酒师。”


这太温柔了,无论东京、纽约还是津港,都不是动画片里那么温柔的城市。不过酒保们总会给你倒上一杯酒,如果你愿意的话,也会在吧台前有一搭没一搭地陪你聊聊天。唐诺给布洛克的《酒店关门之后》写导读,说人的秘密心事,适合倾吐的对象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只告诉自己最亲密的人,另一种却必须是陌生人。而陌生人的身份,“我个人想到的有三种:牧师神父、心理医生和酒保。”


有时我觉得,刘音仿佛三种兼而有之。后巷谋杀案结束之后,小关安慰她:“或许付出的人并不这么想……”然后也倾吐了自己的心事,这大概是他第一次提及兄弟之间的关系。虽然“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讲”,但面对吧台后的Bartender,却可以自如地倾吐出来。夜闯支队之前,老板娘一句“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劝下了小关的枪,那一刻真是可爱之极。


而且,或许是巧合吧,老板娘悄然推开门,透过酒架窥见秘密的那一刻,像极了神父坐在告解室里,透过菱形窗格所看到的场景。



一时没找到更适合的图,这张其实有点搞笑,但菱格窗子真的是大多数告解室的标配。



所以,一直相信,老板娘不会有什么问题。《白夜》的刑侦推理线始终是脚踏实地的扎实,人情方面却往往有种襟怀落落的武侠风。大关和韩彬的惺惺相惜,小关杯酒风流的夜生活,有点《欢乐英雄》氛围的正义小分队,充满江湖味儿的二道沟小酒铺……至于萍水相逢的老板娘为什么会帮助Tom和Jerry,小说里多少有点因由(也并不多),剧中除了信任和拔刀相助的义气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原因。她就是一个倾听并保守秘密的人,带着点风四娘、金镶玉式的风尘侠义。


好像写太多了,胖子就不多说了。某种意义上胖子和韩大佬一样都是逆天的外挂,但韩大佬不到关键时刻最好别用,一旦初号机暴走那就是完全不可控的。胖子却是居家旅行必备,同时作为技术支持和萌物担当。以及,崔虎的工业库房真是天堂般的存在,简直能隔着屏幕飘来电子元件和咖啡香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换了我,大抵也不会想离开那个狗窝。


扼腕时艰者,从不乏风尘豪侠之士;时露热血者,或反在酒肆死宅之中。每天窝在电脑椅子里冲杀向前,但如果有机会,谁不想在真实生活里来一次信仰之跃呢。



——赵馨诚、何靖诚,海港支队“双诚会”。可惜未能和韩律师正式作别,不知道下一季里会不会见到指纹咖啡屋,也不知道津港F4有没有可能再度聚首。




——董小姐。《津港头条》的样刊,长丰公安破获特大有组织犯罪团伙。


——这样一个标题……恐怕不止一个叶方舟。这是指之前的军火案牵涉到的金山集团,还是作为证人的乔森或者黄山挖出了更多的人?



——林姐姐我之前已经抒过很多的情了,就不再多说了。黑道医生和乔森坐在后排,医生脸上颇有几分经历了一番风雨摧折的呆滞,不知道林姐姐究竟做了啥……


——脑海中曾经浮现过一个场景,林嘉茵溜达到自己的墓碑前,看到了不知谁放在那里的花。想了想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收到花束,忍不住笑了一下。




“老刘在他的工作上,也是尽职尽责了。他的牺牲对于我们来说,像是失去了家人。”


要和很多人暂时说再见了。


曾经想象过津港是怎样一座城市。庞大,人口众多,每天都有人出生和死去,像劳伦斯·布洛克说的那样,在一座八百万人口的城市里,有八百万种死法。它有帝都的喧嚣、宏大和威严,军火贩子也不敢来此造次。它有天津的港口,生活味儿和亲切的口音。它有东莞的温暖和花,亮着暧昧灯光的按摩房,河流上倒映的夕阳。它有错综的巷子和叫不出名字的胡同,也有涩谷一样繁华的商业区,有拥堵的早高峰,以及无人的末班地铁。它的梅雨季节很奇怪的在十月才会到来,漫天袭卷而来的雨雾如同冷锋过境。


它是一座看不见的城市,却又无处不在。


现在出现的几个区,向阳目前还没什么动静。在《刀锋》的小番外《放逐》中,胡一彪是被调到西城去出任务的。不知道他原来属于哪个支队。


海港那边的馨诚和彬,就不用说了。


西城的故事据说已经写完了,不知是关于哪些人。但胡一彪和夏雨瞳的对话中提到,秦驰,“西城刑侦的副支队长,公安系统的传奇人物。任务很成功,但秦驰的结果不太好。”


长丰……


虽说干这行就是人来人往,但是……苦笑,不能让津港警界的战损如此之高吧。




“老关,有些事,咱哥俩得好好聊聊了。”


“老虎该喂了。”


“行,那我在支队等你。”


——“老虎该喂了”“喂老虎的”,最常见的两个锅。这是趁背锅侠尚在,最后一次出手吗。


 


“原来剩下这本副卷一直藏在你的车上啊。”






“看过了?”


“是我哥陷害的我。”


“看来我怀疑的没错……但老实说,以我多年对他的了解,他这么做,恐怕另有苦衷。不过话说回来,就算真的是他陷害了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案卷我先拿走了。”


“哎,别别……”


“看完我就还你。”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这也是刚才周巡对老关说的话啊。


——老周这段,还是很温和的,神情间有种无可奈何的萌。面对姓关的,他好像总归有点无可奈何,老刘的追悼仪式刚结束,警局的人还没走远,又不能真在这个时候把关宏宇撕出来掐。不过话说回来,老刘的追悼仪式刚结束,警局的人还没走远,大关也还在附近,小关就这么拿着案卷大摇大摆走出去,也真是够胆大妄为……


这时的小关穿着哥哥的同款装束,只是没有围巾。和最后一段MV时间上也是可以衔接的,大关和小关在父母墓前分开之后,大关应该是留在墓园,参加了老刘的追悼仪式。小关大概一直潜伏在暗处,等周巡离开之后,就摸上了他的车。


其实……小关应该也不会因为亚楠一句话而改变主意,和哥哥在墓园平和作别的时候,恐怕已然下定了“我是不会抛下你不管”的决心。大关当初和周巡说,看案卷有十分钟就够了,小关就算翻上一倍,恐怕也用不了太多时间,在车里猫这半天,早该看完了吧。那么,“看完我就还你”,会是让谁看完,让谁还?


 


虽然之前我一直都无视了,但这一集的白夜剧场,真是蛮可爱的。


“不挣钱还敢叫外卖吃大餐,你小心哪天再来个送外卖的把你小命要了。”


“我拿你当亲哥,你拿我当表弟是不是,你说你一个编外的顾问,连工资都没有,也不想办法挣点外快,你想饿死谁啊。”




——小关这身衣服蛮帅的……互动也很萌。



——而且,虽然这个小剧场已经彻底换了房间布景,但小边桌上,还是放着儿时的双胞胎合影。




接下来…………


我还是没法截大关别鱼这段的图,对我来说大概这真是个过不去的坎儿。反正要说的话,之前已经写给老虎和老关了。




但用餐途中这个电话还是要提一下。


 


“老关啊,趁着天亮,你快点儿。”


“知道了,我吃完饭的。”





——吃个头啊。咬牙。


——这个电话里,周巡的声音,有点奇怪……特别是那句“你快点儿”,不同于平时拖着长声,刻意加重的试探,而是轻且短促的气音,更像一个心照不宣的同谋者。


——也许是我想太多?




——虽然做着这种令人发指的事情,手指还是很美……


——其实有点想看清是什么酒,但倒酒的时候,酒瓶标识被手挡得严严实实的。估计是红星二锅头吧,既然303房间是北京棚拍,这大概是最容易找到的小瓶白酒。白瓶盖最上方一圈红,也比较像。酒最后倒是一口闷了,鱼压根没吃几口,什么融为一体都是屁话,还不是尘归尘土归土。


——出门时,熄灭了屋子里大部分的照明光源。


(但电视机还没关,鱼缸的灯也还亮着,餐桌台灯还亮着,看起来地球仪灯也亮着。如果心知去不归的话,这也太浪费电了。)


 


在长丰分局门口碰到技术队小李,说小周重新勘验了213的一些物证。经调查,工具箱里确实缺东西。只少了一件——手电筒。




——眼睛略有一点瞪大。似乎并没想到,小周会去查213的相关物证。




“她好像总是觉得,这丢失的东西,跟凶手有什么关系。”


“我帮你转交给她吧。”




——其实剧里并不是工具箱,就是装手电筒的包装盒……




警笛响起。两辆警车先后停在了长丰分局门口。





几个市局刑警走过来,给关宏峰戴上了手铐。





——眉头皱着,但神色之间似乎并没觉得意外的样子。





——第一张图,那张纸飘落到了地上。


从前面一辆车里下来的小周,神情有点难以描述。








——平静地走下台阶,面无表情地看了小周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把目光转开了。





——而小周的神情……说不好是悲伤、疑惑还是别的什么。


——哎,重刷这段还是觉得很难受。那可是关宏峰啊……莫名就有种风波亭的感觉……




1、关老师为什么被带走?


可能一:因为213案件。


目前知道关老师甩锅表弟的人,无论周巡还是小关,其实都没有确凿的证据。总不能因为小关一句“我那时头发没这么长”就翻案。小关不可能把这事捅出去,否则墓前的对话和之后的交换就毫无意义了。周巡还没来得及和关老师谈,应该也不会做这种事;即便金盾和广电要求他履行上报义务,也总得拿证据来说话。小周可能有怀疑,①关老师似乎怕黑。②吴征家的证物缺了个手电。但这两件事的逻辑关联也没那么紧密,关于手电筒的厂家报告她也并没看到。


高法医知道了,估计崔虎和刘音也会知道(隧道交换总得有接应的人),这应该是小关告知的。韩大佬可能早猜到了。但无论正义小分队还是吃瓜群众韩律师,实在没什么理由去告发。而且,回到第一点,没有确凿证据。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关老师自己留了后招,然后把自己捅了出去。但感觉也不太像……在剧本小说里,他和小关分别时报了个津港银行的保险柜号,看来后招还没有放出来。当然,剧集情节可能不一样,但他要是留了后招,多半是个大的,恐怕进去之后没那么容易出来,实在不利于第二季的操作。以老关的为人,不到别无选择的时候,不会主动去以身饲虎(倒是提前以虎饲身了,愤愤挠墙)。不过那种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气氛,倒是很相合……


可能二:因为之前的化工厂事件。


个人感觉这是可能性最大的。化工厂里关老师捡起了叶方舟掉落的枪,踉跄着追上去,估计没多远就昏倒了,然后被韩大佬捞走。很可能娃娃用那把枪打死了叶方舟,枪身留下了大关的指纹,所以被市局拘传调查。这也可以解释小周为什么会和市局的人一起过来,如果指纹比对锁定了大关,小周多半会再次被叫去询问现场情况。


而且对这个情况,老关多少会有预料。虽然中途昏倒,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后他大概也会知道。而且,估计韩彬也会跟他说一下现场状况——什么能瞒过死神的眼睛呢。如果自己握过的枪被当成了杀人凶器,被传唤调查是难免的事情。


疑惑一:如果化工厂证人案是刘长永案件的余波,侦查机构应该是海港分局。之前周巡也是被海港拘传调查,为什么大关是被市局拘传?


疑惑二:感觉这个罪名,其实也不太好洗清的样子……毕竟不能把韩大佬拖出来做证人啊。


疑惑三:如果是因为这件事,他为什么会有一去不回的准备?


因为市局有内鬼,很可能会进一步想办法置他于死地?还是因为被拘传调查之后,他的黑暗恐惧症再也无法隐瞒?——那么,当初究竟为什么要隐瞒?伍玲玲事件他究竟有没有隐瞒?


又绕回去了,anyway。第二季比较容易的操作手段,就是尽快把大关拘传调查的罪名洗清,把小关放出来,继续白+夜破案模式,同时推进主线。不过目前传出的消息是为了过审第二季结构会大改,所以究竟会发生什么,只能拭目以待了。


可能三:反派给他找了口新锅。


如果真是这样,具体内容就不是现在能揣测的了。但感觉可能性也不大,反派毕竟不会和老关事先打招呼,而在长丰门口,看起来他对自己被拘传毫不意外。


2、他自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吗?


看起来他像是知道的。否则酒也喝了鱼也吃了,搞得这么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就全无意义了。


3、他会和别人联手做局吗?


不会是小关,听到法医姐姐说市局的人把你哥铐走了,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更不会是小周,链条末端的新人,各方的保护对象,关老师不会想要把她卷进来。


虽然我觉得周巡电话里的语气有点奇怪,但还是倾向于认为,他不知道。时间上来说关老师没什么机会和周巡串通,除非剪辑是在有意误导。而且,如果周巡是个同谋者,之后的八分钟告白就有点莫名其妙了……


韩大佬……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神仙们的事不是我等凡人能揣测的。


大致觉得,关老师这么独的人,估计是做好准备独踏鬼途的。


 


医院里的高亚楠接到了电话。

——谁打来的?


——倾向于是周巡吧,不过对于周巡来说,通知了高亚楠同时也就等于通知了关宏宇。




“你哥……市局的人刚把他铐走了。”




——小关的表情,瞬间的愕然。




“你还是过不去这个坎儿是不是。……宏宇,他毕竟是你的亲哥哥。我不相信他会无缘无故地陷害你。到了这个时候,你们兄弟俩所背负的一切,都必须由你们两个共同来面对。咱们的孩子,也需要一个勇敢的,有担当的,能在阳光下看着他长大的父亲。……你说呢?”






小关的这个微笑啊……未作一言,和法医姐姐目光略一对视就垂下了眼,起身离开。


以目前透露出来的线索而论,小关真是全然无辜的。213那天晚上他被一伙人逼迫下水(权当是运毒吧),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自卫反击。他没携带凶器,没有主观的伤害动机,就算是失手伤人,从法律和道义而论似乎也都没什么可负疚之处。


法医姐姐这番话……有缘有故的陷害,那也是陷害啊。周巡也说,恐怕他另有苦衷。大家好像都比较向着关老师,叹气。是因为只有他们联手,才有机会查清真相吗?



含泪的目光和抿起的唇。




警车上的大关。




——押送的一路上都是这样一副面孔,完全没有表情变化,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213那个夜晚,关宏峰的回忆。




2月13日20:45分



“我到了,你在哪儿?”


“你迟到了,关队长。”


“今天路上有点堵,我跟你说,别跟我卖关子。否则我可不奉陪。”


“向前走一个路口,我得确保你没被跟踪。”


“你给我滚蛋!”


“伍玲玲中了你一枪,然后被车碾死了,对吧。”


“你到底是谁?”


“向前走一个路口,你就能知道是谁拿走了你的枪。”





——这个表情的变化……说“你到底是谁”的时候,他的声音也有点不稳。




在路灯的灯光下,大关深吸了一口气,身体摇晃一下,几乎想要后退。最终还是迈出脚步,走入到暗夜之中去了。


 


21:21分,经过港美超市门口。安腾尾随而出。




 


“这家伙怎么了?羊癫疯啊。”


“不知道,咱们倒省事了。”


“那现在怎么办?”


“等消息吧。先把他扛走。”



 


22:00分,吴征家。


“110吗,我要报案。”




——耳后的纹身。叶方舟?还是觉得,在犯罪现场掀开兜帽打电话真是太不谨慎了。


 


22:20分,关宏峰在现场醒来,电话铃一直在响。






——这个惊惶的眼神……叹气,到底为什么会孤身赴约呢,通往地狱的路,究竟是什么铺成的?




平行镜头切回到周巡,似乎意味着这个唤醒了大关的电话,就是周巡打过来的。不过在30集周巡的回忆中,这个电话应该发生在22:25分之后。字幕错误还是另有玄机?




一屋子的血和尸体。





——同时也是一屋子的喜气洋洋。灯笼,年画,小彩灯,年年有余的挂饰。在这个黑白色的回忆背景里,人间的温暖与地狱的冷肃惨烈地合而为一。




发现了头上的伤口和血迹,生物信息肯定会留在现场。





远处警笛声响起。捡起地上的凶器,匆忙离开。时钟的指针依然是22:20。



 


23:00




拿出钱包,开始处理指纹。



和第一集里,放在洗手台边上,交接给小关的钱包是一样的,并没有换。照片还会放在里面吗?不可能了吧……





“哥,这照片给你一张,拿好了啊。”


——被折到后面的弟弟。


——吕晓霖老师在微博上放过几张照片,不少小伙伴的推测,关妈妈病重时,小关和亚楠,还有大关应该一起去探视过,亚楠给兄弟两人拍下了这张合影。但离开病房之后,两兄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爆发了争执,不欢而散。


是因为这个原因被反折到后面的吗?


“哥,这照片给你一张,拿好了啊”——不像从此反目的样子,恐怕还会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吧。关妈妈去世于2010年,亚楠和小关谈恋爱大概也很久了。说起来,似乎林嘉茵还在关队身边,周巡还没调来的时候,两人就已经在一起了。但中途恐怕也有不少波折。周巡说过,“在调查的时候,你说你跟他分手了”,“我知道高亚楠相信你,而且在案发之前,你们就已经和好了”。想来长丰支队的很多人,都目睹过这俩的分分合合…… 






——只是紧蹙着眉头,神情间看不出任何端倪。手上的动作倒是平稳得没一丝颤抖,也没半点犹疑。手机依然在旁边响着,始终没有接。




平行镜头切回周巡。指针大约23:10分。


“还没联系上关队啊。”


“没有。”




 


“对了,把今天的监控资料借我查一下。”




——已经换上了大衣,之前他回过家吗?换下来的,必然沾了血迹的衣物,又是如何处理的呢?


——剧中没有拍出大关拿着手电筒离开吴征家的场景,小说里倒是写得很清楚。不过小说中他还做了另外一件事,“要走了洗浴中心监控的硬盘,又用自己从吴征家里拿的小手电换走了前台的大手电。他走到门口,打开大手电,举到耳旁,让双眼感光,走了出去。”


——这究竟是为什么……金鱼呆滞。


 


2月14日凌晨1:00分


 “关队,结果比对出来了。”


 


2月13日23:50分



“怎么会这么快?哥,你听我说,其实当时我……”


“你要么投案自首,要不就把事情说清楚,要么就赶紧跑。”


 


“宏峰啊,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作为直系亲属,你必须要回避。”






——关宏峰的百度百科页面上有两张警服正装照片。当时觉得关队看起来一脸不爽,还猜测了一下是不是被召唤去拍宣传照的关系……看到最后一集,才知道这两张照片是怎么来的。


扶额,就不能认真给人家拍两张吗……


一件件放在桌上的东西,再也没打算拿回来了吧。


 


“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杀人。”




“我现在该怎么做,哥,你想想办法……”




半年多的时间……如果算上身份互换的几个月,其实已经将近一年。


“相互之间的关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紧密过。” 





——看不太清楚,大关手里好像握着什么?


  ——“喂,我是关宏峰。” 




警车驶入隧道,前方事故,堵车。


大关的神色终于变了,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头和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定格看了半天,似乎没有熟悉的人,也没有熟悉的车。




“别跑,站住!”




“黑,太黑了……”


“你看这汗出的。”


“关队,总队拘传你回去调查也不见得是什么大事儿,别为难哥几个,老实呆着。”


“劲还挺大的,门都撞坏了。”



——就不再多说了,小关应该是在哥哥没想到的情况下,进行了第一季的最后一次交接。这个交通事件很可能也不是偶然的……其中肯定会有崔虎的帮忙,他们需要交通监控来判断警车的行进路线。刘音肯定也会参与其中,总得有人开车接应。林嘉茵……回来了吗?韩大佬……不好说,多半不会,感觉小关未必知道他的联系方式……




市局。





——BGM和这个画面,仿佛有种殉道者的悲壮之感……


说起来,作为通缉犯的关宏宇,剧中两次上了手铐,其实都是替他哥……


 


“就五分钟,不许谈论任何与调查有关的事。领导有交代,周队,你应该懂的。”


“我明白,开门。”




——周巡的烟,可能是蓝色硬盒利群。



啊……著名的八分钟告白。


场外指导说过,这段告白是最后拍摄的时候临时加的,指纹似乎是远程粘贴了一段白夜的文学小说(不是剧本)章节给导演,导演就直接让周巡当了表白。所以才会有一堆完全是书面语言的表达……但是不得不说,王老师的台词功夫实在强大,这样的台词居然念得毫无违和感,也没有戏剧腔调,反而有一种复杂、怀念、略带感伤但又十分自然的味道。


这段告白流传很广,本没打算把它逐字敲下来,但一边听着一边打字,居然不知不觉就敲完了。


接下来……估计会变成老周抽烟写真集。


因为真的是太好看了……






“零一年,对,零一年一月二十七号。晚上十点多钟。我骑着摩托车路过丰庄路东口,大部分的店面都关门了。三三两两的行人也赶着回家过年。在前面不远处的那个岔路口,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地方。那个时候我还在地区队做探员,刚从警校毕业。很不适应跟那些宵小之徒还有无耻之辈打交道。只要有什么事,只会用武力解决。我最高纪录是同一天打伤了流窜作案的强奸犯,强奸犯请来的律师,律师找来的假证人,还有西部队的一个探员。”






——在前面不远处的那个岔路口(左右摆了摆手,像有一条道路在面前延伸开),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地方(手掌顿了顿。目光一直凝视虚空),那个时候我还在地区队做探员(目光终于转回来,望向对面的人,又低下眼)……这些动作,和光影中缭绕的烟云,让一切变得温和沉湎。


——说起来,再过十天,就是周巡和关老师相识十七周年了。


到2018年,213灭门惨案所引发的一系列事件,早该尘埃落定了吧……


关老师,小关同学和周队,你们现在还好吗。




“那个时候我……眼白混浊,皮肤粗糙,估计还有口臭。除了抽烟喝酒,我厌恶所有的一切事物,包括我自己。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深夜倒在床上,不把自己喝到完全没有了意识,我就会觉得这个世界特别让人绝望而想哭。





这世界不只是善恶有报的。


那么,我们做这些事有什么意义?




又想起了Dave Van Ronk那首《Last Call》:


I broke my heart the other day 我那天心碎不已


It will mend again tomorrow 但明天自然又能修补完好


If I'd been drunk when I was born 如果我带着醉意出生


I'd be ignorant of sorrow 我或许会忘掉所有悲伤




“恰逢其时,作为市局指定的种子选手,骑着三级运载火箭的关宏峰,你出现了。你一路平步青云,二十八岁就代替刘长永做了地区队的指挥。而我因为打人被停了职,刚当上副支队的刘长永想借此机会把我沉到派出所。或者干脆把我从警察队伍里开除了。我也抱着打丫一顿脱衣服走人的想法,干脆放开了心。我整天无所事事,俩手插兜在支队门口逛荡,等着劫持同事下班陪我去喝酒。






——恰逢其时(四个字几乎是气音说出来的)。


——这些错综复杂的时间涡流和碎片,就不去管它了。




“那天晚上,我忍着宿醉的头疼在街上游荡,你戴了一条跟上衣极其不搭的紫色的围巾。被一个卖簸箕的老太太揪着在那理论,零一年长丰分局一半的庆功会都是为你开的,整个公安系统都认得你关宏峰这张脸。老太太说你把她的簸箕筐撞倒了,让你赔五十块钱。我记得好像是旁边卖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在那议论,说明明是老太太自己没站稳,却要讹诈你这过路的小伙子。他们俩也对这事特别气愤,但没打算为你出手。你帮老太太捡回了簸箕,搁在筐里,不厌其烦地跟她解释。我是从路西口过来的,我走的是右道,离你两米多,不可能碰着你的。





——我是从路西口过来的,我走的是右道,离你两米多,不可能碰着你的……仿佛不自觉的换了一种口气,十五年前年轻的小关,戴着条紫色围巾,不厌其烦地向老太太解释的样子。


人生苦短何苦念念不忘。


——关老师,那条围巾还在吗。




“(长叹一声)那个时候你,就像小学课本里写的那种警察一样,拍张照片就可以作为警民一家亲的宣传海报。你对牛弹了半天琴,老太太根本不说理。最后发起了眼泪攻势,你盯着那个瘦小枯干的讹诈者,愣了几秒钟,平静地掏出了五十块钱。老太太刚要接,我过去了。我盯着她,她把手缩回去了。也有可能这个受处分和受表彰都一样,都可以名扬天下。哎,你一眼就认出了我。你把钱塞给老太太,拉着我往前走了一段,跟我说,这样不解决问题。


“嘿哟……当时我对你这个警衔比我大两级的同龄人我很是不以为然,你不说对不对好不好,光讨论有没有用。我告诉你,我顶烦你们这号的。你可能问到了我身上隔夜的酒气,你跟我说了一声,走,我请你吃顿饭吧。饭很得味,汤很浓,就是没酒。其实那是我很长一段时间里第一次没有喝酒。一顿饭让我们彼此熟悉了很多,结账的时候我打着饱嗝对你说,你这么纵容她,会让这些无赖横行的。你诚恳地点点头,接受了我的指责。然后你把饭菜打好包,塞给我,对我说了一句,要继续想干刑警,明儿找你去报道。





——然后你把饭菜打好包,塞给我(吹了吹落在外套上的烟灰,一抖衣襟)。


“我叼着牙签,恢复了那张不屌全宇宙的脸。我记得我问了你一句,我凭什么跟你混啊。你也没理我,你把围巾叠好了塞进包里,淡淡地跟我说了一句,因为你没得选择。




——不屌全宇宙的脸,俨然十五年前。





——有时会想,关老师挑徒弟,或许是有意识地去寻找那些有原则,有强烈正义感,坚定无畏,而又勇往直前的人。周巡恳切地说,我只希望你们能给我一点除了感情和直觉之外,实实在在的理由。林嘉茵冷冷地说,你最好不要变得和他们一样丧心病狂。小周隐藏证物和伪造证物被关老师教育了两次,想必以后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无论最后的拘传调查是否与她有关,但如果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即便面对着关老师,她恐怕也不会有所退缩。




“之后的十年里面,我跟你学会了什么时候可以按兵不动,什么时候可以抄包和攻击,我不再痛恨周遭的一切包括我自己,两年之后,哥们做了北部地区的队长。同年你被调到了隆达派出所当副所长。一年之后你又回到了支队,你在刘长永嫉火中烧的目光中直升支队一把手。两个星期后我辞掉了北部队的职务,降级申调支队长助理。

“老关,咱们兄弟十五年了。可以说没有你关宏峰,也就没有我周巡的今天。十五年啊……操,我居然没有交下你这个朋友。”




——几秒钟的沉默,水流般的钢琴声停止。那个不会出现在字幕中的语气词。




经典一幕啊。






——周巡知道吗?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决定恪守一条金鱼的本分。


但这一笑之后他肯定知道了。


知道之后呢?


很多人说第二季改结构,很可能是因为作为刑警的周巡不能利用职务便利给兄弟俩的身份互换提供方便。其实……也不一定啊。因为高亚楠之前已经在这么做了。法医也是刑警,主任法医和刑侦队长是平级,既然高法医这边都过了审,似乎没理由不一视同仁?


拭目以待吧。




时间开始倒转。


大关抱着花束走上墓园的台阶。怔了一下,停住了。







把花束放到了墓碑前,那里已经有一束花了。



除了围巾,两个人看起来,一模一样。左边戴着围巾的小关扭动了一下脖子。



——其实即便是这样的静态,仿佛也能区分出来……大关的嘴角,不会抿成这样傲拗的样子。


活生生洗脑成两个人,扶额。
 


“你一个人还敢去支队啊,不怕到了天黑回不来啊。”


“做人走人路,撞鬼踏鬼途,我也该趟趟晚上的道儿了。”



“你恨我吗。”




“你知道一个人生下来,能有一个孪生兄弟的几率有多大吗。



“从小到大,虽然咱俩有相同的外形,相同的声音,甚至体内流着相同的血液,但相互之间的关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紧密过,对吗。如果说一母同胞是缘分的话,那咱俩并肩能走到今天,那就是造化了。你听着,我不知道你对我做过什么,我更不知道你对自己做过什么,我也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我就是想告诉你,如果换我是你的话;或者说有一天,你要是沦落到我这个地步的话,我是绝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小关的那个笑容,太温暖了。


——所以还是觉得,大概这个时候,他就已经下定决心了……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我也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但无论如何,我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第一集,第一次交接的场景,是同一条围巾吗。



把围巾围到脖颈上,仿佛是一个保护的姿势。


海子有首诗叫《春天》


树林中孤独的父亲
正在对我的弟弟细细讲清
你去学医
因为你哥哥
那位受伤的猎户
星星在他脸上
映出船样的伤疤


——仿佛微妙相合。还没见到过津港的春天,希望在漫长的冬夜之后,终归会到来吧。





在追寻真相的道路上,白天和黑夜,从来都同等长久。




END




齐活儿~


感谢主创团队,感谢潘老师和王老师以及所有剧组成员,感谢五元文化和弧光联盟……(真的够了


谢谢指纹先生和他的朋友:)


拥抱一直在看的小伙伴们。


期待第二季。